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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芙蓉》| 范小青:最浪漫的事(附余一鸣评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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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9-3-11 19:53:57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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· 本篇选自《芙蓉》2017年第5期 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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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
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,就是和我爱的人一起躺在坟墓里。
因为那样我们就永远不会分开了。
你们已经听出来了。
我有病。
就是你们常常挂在嘴上骂的那种病,正经说就是精神分裂症。再细化一点,它的学名还有好几种,比如躁郁症,比如强迫型精神病,还比如,钟情妄想症。
我可以自主选择。
相比起来,我喜欢钟情妄想症这一款。
自从得了病,我的精神好多了,每天吃药,也让我有了新的理想和目标,不再终日浑浑噩噩,胡言乱语。
终于有一天,医生说我可以回家了。
我回家的时候,家里人看我的目光也和从前不一样了,这让我备感温暖,让我又有了重新做人的信心。
我知道,重新做人的第一件事,就是不再胡说八道。
怎样才能做到不胡说八道,其实我在医院里就想好了,现在我开始实施我的想法。
别人怎么说,我就怎么说。
我妈说,明天要降温了,我也说,明天要降温了;我爸说,奶奶差不多没几天了,我也说,奶奶差不多没几天了。
那时候我奶奶病危,正在医院里抢救,我家里的人都在商量怎么办奶奶的后事。
奶奶死后要和爷爷合葬,可是我爷爷死得太早,我爷爷死的时候,墓地还不像现在这么受到重视,家里人就马马虎虎到郊区的乡下找了一个地方,胡乱弄了一小块地,把爷爷葬在那里了,碑上也只写了爷爷一个人的名字,没有给奶奶预留位置。
没想到的是,在爷爷死后的这二十多年里,墓地的情况发生了极大的变化,不知为什么大家越来越把墓地当回事情了,甚至比活着的人买新房子还重视,所以墓地涨价涨得很厉害,要想重买一个公墓,合葬爷爷奶奶,可不是一笔小钱。
我听到他们一直在商议应该怎么办,我一直没说话,因为他们说得太快,而且七嘴八舌,意见不一,我无法学他们说话。
如果将就着使用原先那个又旧又小的墓地将奶奶合葬下去,不仅会挤着爷爷,活着的子孙也会觉得没面子,何况现在家庭条件也不是从前穷的时候了,可以打听打听那些“高大上”的公墓了。
结果我家的人都被吓得坐在地上了。
谁也不说话,过了好半天,我妈忍不住说,贵得离谱了。
我终于有机会学说了,我说,贵得离谱了。
开始的时候,我的家人还不太适应我的这种方式,当我跟着他们说话的时候,他们眼中又流露出恐惧、厌烦、失望等等的神色,我为了宽慰他们,朝他们笑道,别担心,你们不想我学,我就不学。
他们又慌了,赶紧说,想的想的,学吧学吧,你爱学谁就学谁。
又说,学吧学吧,学的总比你自己说的要强。
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,他们渐渐理解了我的用心,他们议论说,对呀,他没有错呀,我们说什么,他就跟着说什么,这很对头呀,这很正常呀,因为我们说的,都是对的,所以,他也是对的。
又说,是呀,从前他可不是这样的,从前他老是和我们唱反调,我们说外面冷,他就脱光了出去跑,我们说我们被骗子骗了买了假货,他说他就是那个骗我们的骗子。
那才是病嘛,现在他和我们说的一样,说明他的病真的好了,完全好了。而且,他是在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,他的病好了。
我家的人终于能够接受我了。不过,虽然他们不再把我当病人,但我还是对自己保持警惕的,我继续服药,保持我的健康水平。
就在我奶奶去世前不久,我家的人轮番守在奶奶的病床前,后来据他们说,经常有一个乡下来的年轻人,在病重病危的病房走廊那里走来走去,给大家递名片,说他是推销产品的,因为他的乡下口音太重,别人也听不太清他说的什么,有人不给面子,拒绝收他的名片,给一点面子的,收下后再扔掉,只有极少数人,会把名片揣进口袋。
只是他们中的绝大多数的人,心思都在临终的病人身上,不会去理会推销产品的事情。
除了我妈。
我妈对我奶奶本来就没有什么感情,我奶奶身体好的时候她们就不怎么说话,现在我奶奶不能说话了,我妈就更不会和她说话了。
一个人待在一个将死的老人身边,我妈既无聊又无奈,她有事无事地摸摸口袋,摸到了那张名片。
我妈才知道,原来那个乡下人推销的产品是墓地。
价廉的墓地。
这是我妈看到名片上的介绍后的第一印象。
我妈到门口一探头,那乡下小伙子正站在那里,他冲她一笑,说,我知道你会出来找我的。
我妈说,我虽然书读得少,但是你们那个地方我知道,你骗不了我,明明是个穷乡僻壤,交通也不方便。
小伙子推销员给我妈介绍说,您说的那是从前,现在我们那地方,鸟枪换炮了,有山有水有风景,何况交通也修好了,所以我们开辟了一个新产业,就是坟地业。
我妈笑起来,没听说过,坟地业,这算是什么业?但是我妈已经嗅到一些她熟悉的气味。
那你说说,除了有山有水有风景,还有什么好的?
那推销员说,空气好,没污染。
我妈又笑了,嘻嘻,她说,死人又不用呼吸的,空气好干什么呢?
推销员也笑了,说,嘻嘻,死人确实是不用呼吸的,但活人要呼吸呀,你们城里有雾霾的日子,就到乡下来多陪陪死人,自然就呼吸到新鲜空气了。
我妈想,咦,这个说法还真不错。
当然我妈是很狡猾的,她只是想想而已,并没有露出一点点满意的口风。
当然推销员也是狡猾的,他也没有露出鱼儿上钩的喜悦。
春天来了,算是全家做一次踏青旅游,也是不错的。
于是我们家就有了一场说走就走的墓地行。
他们说,我们走吧。
我也说,我们走吧。
他们愣住了。
显然他们并没有把我考虑在里边,可是听我一说,他们又想到我毕竟是个人,活的,是这个家里的一份子,好像不应该把我扔下。
我看出来他们犹豫了,他们不太想带着我去看坟地,但他们也不太敢不带我去看坟地,所以他们认真地商量起来。
我们是去干什么呢,是去买墓地呀。
是呀,买墓地,这和他犯病的原因没有一点点关系,应该不会引起他发作的。
是呀,如果不带他去,反而会引他起疑心的。
后来他们统一了认识,我爸说,带他去散散心吧。
我说,带他去散散心吧。
一大家子人就坐长途车到东墓村来春游了。连我妈妈家的人也都跟来一两个,比如我小姨。其实我爷爷我奶奶跟我小姨是完全不搭边的。真不知道他们是喜欢春游呢还是喜欢墓地。
在车上就有人告诉我们,我们要去的这个村子,原来叫东阳村,是阳的,现在变成阴的了。那无所谓啦,阳的阴的,最后都一样。
农民的想法真的很好,很自然,不做作。
那个小伙子推销员全程陪同我们,他果然没有说谎,这地方风水好,和我们同时到达的,还有很多城里人,大家都是来看墓地的。
墓地就在山脚下,一大片,一眼都望不到边,不知到底有多大。地都平整好了,甚至都已经竖起了墓碑,一块一块的,十分壮观,爷爷奶奶以后住在这里,不会孤单。
那个小伙子推销员热情地带着我们家的人走来走去,路上遇见村里的农民喊他村主任,我爸说,原来你是村主任噢。
我说,原来你是村主任噢。
小伙子村主任一边说,哎哟,还是别喊村主任好。一边伸出长长的手臂说,你们看,这一大片,这里,这里,那里,那里,还有那边,还有山背后那里,都是,你们随便挑吧。
我小姨眼尖,说,咦,这碑上有名字。
我说,咦,这碑上有名字。
我二叔脾气臭,说,呔,你竟敢把别人的墓地再卖一次?
我说,呔,你竟敢把别人的墓地再卖一次?
村主任推销员朝我看了看,我看出来他对我有好感,因为接下来他就对着我说话了,他说,其实这些名字,都是假的——他说了以后,好像感觉自己说得不太准确,“哦”了一声后又说,名字也不能说是假的,但是事情是假的。
我家的人都被他搞糊涂了,开始怀疑,警觉起来,村主任赶紧跟我家的人解释,这些都是活人的名字,都是村里的村民,活的,活蹦乱跳的,只是为了把村里的地变成墓地,借用了活人的名字,做成死人,然后政府过来一看,哦,这是死人的墓地,这个政府也不好多管,人死了总要让他有个葬身之地的。
村主任见我家的人仍在发愣,他说,这样吧,我再说得清楚一点,其实就是说,是大家合起伙来骗政府的。
我家的人也是有点觉悟的,七嘴八舌说,骗政府?政府有那么好骗吗?你以为政府是傻子?你以为政府……
他们一混乱,我又学不来了,我有点着急。
村主任点头说,那是当然,政府哪有这么好骗,政府不是上当受骗,他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啦,假装受骗啦。
我家的人,开始有些摸不着头脑,但他们毕竟都是有头脑的人,他们互相使着眼色,互相提醒着,最后他们就明白了。
他们中间居然还有一个人说出似乎是更深刻的道理,他说,也说不定,是政府让他们这么干的呢。
村主任微微含笑。不知道他什么意思。为了进一步让我家的人放心、安心,他继续解释说,只要你们买下了,立刻就换上你们的名字。他从随身带着的包里,取出一份合同,朝我们家的人扬了扬,说,这都是有正式合同的,有村委会的公章的,假不了。
你以为我们家的人会相信公章吗?
才不。
村主任也知道他们不会相信,他还有办法,他有的是办法。
村主任对旁边的一个村民说,去,去把某某某的证明取来。
某某某就是墓碑上的那个名字。
村民得令而去,很快就返回了,把某某某的身份证给我们家的人看。
我家的人不服,说,这算什么证明,死人也可能有身份证的。
又说,死人有身份证,一点不稀罕。
再说,人死了身份证不收掉,死人就有身份证了嘛。
这道理太简单,像我这样有病的人,都能想通。
村主任说,你们再不相信,可以上门去看某某某,活的,保证是活的。
我家的人反正是出来春游的,虽然村子里没什么好游的,就权当是农家乐了,大家随村主任到了村民某某某的家里,某某某果然在家,把身份证拿来一核对,照片像的。
我家的人开始以为这个某某某是个老人,人老了,反正也没几天了,就豁出去把名字刻到墓碑上玩玩,也无所谓啦。
可是出乎我家的人的意料,这个村民某某某可不是个老人,年轻着呢,看上去不到三十岁呢。
我家的人有些奇怪了,想不通了,说,咦,你这么年轻,就把名字刻到墓碑上,不怕触霉头?
农民才不怕,尤其年轻的农民更不怕,他说,咦,我就是要刻上去呀,刻上去了,阎王爷以为已经收了我,以后就不会再来收我了。
农民真想得开。
农民真会想办法。
他们不仅敢骗政府,还敢骗阎王爷。
都说“城会玩”,其实乡也很会玩哦!
经过这样的玩法,我家的人终于相信了村主任。
大家回到山脚下,开始挑选,挑来拣去,挑花了眼,你说这个好,他说那个好,还起了争执,所以我根本就学不上他们说话了,我只能在一边闭着嘴,干着急。
最后他们终于统一地看中了一款,大墓,大碑,石碑上刻着两个人的名字,我妈嘴快,又自以为聪明,抢着说,这是一对夫妻,这边一个是个女的名字。
这下好了,出事了。
我犯病了。
但这肯定不能怪我。
是他们疏忽了。
我是个花痴,即使我的病好了,也不能在我面前说一个“女”字,我的病是会复发的,复发的诱因就是那个字。
先前我家的人他们但凡说话时必须要说到“女”字的时候,他们都是小心翼翼的,都用其他的字和词来替代,比如,他们要说女人,他们就会说骚货,再比如,他们要说女孩子,他们就说赔钱的货,反正都是货,我一病人,是不会想明白货就是人人就是货这样深刻的道理的。
因为生活中要用到这个字的情况很多的,他们实在想不出更多的替代词了,有一阵他们曾经想学几句英语来糊弄我,但是他们又顾忌我的聪慧和学识,他们怕我在精神病院住院时偷偷学了英语,所以最后才放弃这个想法。
但是现在在坟地上,他们因为买了个大坟占了大便宜,他们只顾着死人,忘记了我的忌讳。
我犯了病,我就没有任何拘束了,我就可以胡说八道了。
我赶紧说出那个字,我已经憋了很长很长时间了,我急着说出来,女,女,女——
我家的人想阻挡我,但是已经来不及了。
我指着给我爷爷奶奶准备的墓地说,女,女,女朋友,在那个下面。
别说我家里人,就是我自己,也吓傻了,我知道我又犯病了,我吃下去多少的药,我住了多长时间的医院,才治好了我的病,我容易吗,可它现在又出来了,真是顽固。
我真没办法对付它。
我出现了幻觉,我看到我的女朋友躺在那个假墓地下面,问题在于,我不仅看到了,我还说了出来。
这是我出院后头一次犯的错误,头一次我没有跟着我的家人说话,他们没有说的,我说出来了。
我一说出口就知道自己麻烦大了。
我赶紧改口,赶紧否认,我说,我没有说话,我没有说话,你们看,我的嘴巴一直紧紧闭着的,这样,这样,是闭着的,所以刚才那句话不是我说的,我一直在听你们说话,我也听不懂,我什么都不知道,我又没有像X光一样的透视眼,我怎么会看见墓地里边有个女的呢?
言多必失。
我早应该打住的,可是已经来不及了,我为自己辩护得太多,辩护越多,我就越可疑。
好在现在他们的心思还都在购买便宜的墓地上,本来就很便宜了,他们还在讨价还价,他们暂时顾不上追究我的胡话。
最后他们终于谈好了价格,定下了爷爷奶奶的住处,返回的时候,他们也还没有想起我来。
我赶紧表现自己,以弥补刚才我犯的错误,我抓住一切机会学着他们说话。我小姨说,哎哟,总算搞定了。
我说,哎哟,总算搞定了。
我爸说,不虚此行。
我说,不虚此行。
我妈说,多亏我多个心眼吧。
我说,多亏我多个心眼吧。
他们任凭我跟了他们半天,可是过了一会,他们忽然惊醒了,他们齐齐地盯着我,异口同声说,不对呀。
我一看到他们的眼光,我知道我完了。
他刚才说什么了?
我们在坟地旁边的时候,他说什么了?
我们在讨价还价的时候,他说什么了?
我紧紧闭住嘴巴,我怕他们上来掰开我的嘴,我把两只手抬起来,掌心对着他们,我想抵挡他们。
不过他们并没有来掰我的嘴,他们不需要,他们已经想起我刚才说的话。
他胡说八道了。
他胡言乱语了。
只是墓碑上有个假名字而已。
他竟然说下面躺着一个——一个什么。
他是不是又犯病了?
他是不是存心搞我们?
要不要送他到医院复查一下?
眼看着我难逃一劫了,幸好,此时我爸的手机响了,是医院打来的,我奶奶死了。
奶奶死得真是时候。
我家的人都赶到医院去看望死去的奶奶,我以为我逃过了一劫,又可以混迹于他们中间冒充正常人了,可是他们对我产生的警惕性并没有因为奶奶的死而降低下来。因为奶奶死后的一系列事情,他们都不带上我了。
我被关在家里,我抗议也没有用,我吓唬他们说,你们不带上我,我就在家里尽情地幻想。
他们好像一点不怕我幻想,他们丢下我走了。
现在我真的可以在家里尽情地幻想了,当他们把我的爷爷灰和奶奶灰装在两个盒子里,当他们往下挖了准备埋两个盒子的时候,真出事了。
底下竟然有一个盒子。
为了让大家相信墓碑上的名字是假的,那个男的名字活生生地站在我家人的身边,他先是拍了拍我爸的肩膀,说,你看,这就是我,活的噢。又伸出手臂让我爸摸他,你摸摸看,是不是活的。以兹证明。
所以,现在出现在下面的这个盒子里的灰,肯定是刻在墓碑上的那个女名字。可是那个女的名字,听说了这个事情以后,她就从远处走过来了,她站在墓地那里,对大家说,你们看不见我吗?
大家都说,看得见。
但是大家也奇怪呀,说,你是谁?
有一个聪明人抢着说,她是这个男名字的老婆吧,要不然两个人的名字怎么会刻在一起。
呸,要不你拿回去做老婆——那男名字很生气,一甩手走了,边走他边发牢骚,夫妻也能瞎配,我不干了,我退出。
这女名字也不理睬他,自顾说,这就奇怪了,按理说死了的人别人是看不见的,你们怎么会看见我呢。
村主任生气说,去去去,滚一边去,少给我捣蛋。村主任又向我家的人赔笑脸说,你们别听她胡说八道,这盒子里不是她。
可是现场已经闹成一团了,我家的人可不是这么好糊弄的,无论盒子里的是谁,也无论站在面前的这个女名字是什么,我家的人都不干了,这可是关乎我爷爷我奶奶死后的大事,既然坟地是村主任卖的,我家的人就撇开这个吓人的女名字,只管找村主任说话算账。
村主任真急了,村主任大骂,一会骂狗日的,一会骂日狗的,反正都是怪到狗身上,我原来以为他是个文明谦虚的年轻人,现在才发现,他也有粗鲁的一面。
农民们在旁边哄堂大笑。
可是我爷爷我奶奶的灰还晾在露天呢,那可不行,村主任说,要不,你们换一个,换一个更大的,风水更好的,不补钱,就算赔礼了。
我家的人吃一堑长一智,他们拒绝接受村主任的条件,因为他们是有道理的,谁知道这些坟,到底哪些是空,哪些是实,谁知道你们村的地底下,到底有多少人在那里待着呢!
村主任再次开骂,他一边骂狗,一边问农民,你们把死人都给我供出来,他伸手指着一个农民说,你,你家的那个,下边有没有人?
这农民开始犟着头颈说,你家下面才有人呢,可是话一出口,他打了一个大喷嚏,他浑身一哆嗦,禁声了。
村主任追着另一个问,你说你说,到底有没有死人?
那个农民只知道憨笑,还挠着脑袋,他自己也搞糊涂了。
来看墓地的城里人一哄而散。村主任在背后大喊大叫,你们别走啊,你们别走啊,我们这里多的是啊。
我幻想得累了,我睡着了。
所以后来他们到底把我爷爷的灰和我奶奶的灰弄到哪里去了,到底埋掉没有,怪我不孝,我实在没有力气幻想了。
后来我听说,虽然村主任骂了狗,但是他的生意被彻底破坏了。当然我也没什么好结果,我被送进医院了。
我家的人他们真不讲理,他们觉得是因为我讲了之后,地底下才会有一个人的,他们说,都怪你,本来事情好好的,妥妥的,都怪你胡说八道,居然说出这样莫名其妙的事情,荒唐的事情。
他们完全是颠倒黑白,混淆是非。
可怜我一个吃药的人,哪里是那一群不吃药的人的对手,我只有乖乖地束手就擒。我又住院了。
我住进去没几天,我们病区来了一个新病友,我一看,脸好熟,是墓碑上的那个女名字,可是我再一想,奇怪呀,我明明没有见过她,我怎么会认出她来?
女名字并不知道我的心理活动,她朝我靠拢过来,朝我笑,我禁不起女的一笑,我就和她说话了,我说,你怎么来了?
她鬼鬼祟祟地“嘘”了我一声,轻点,别让他听见。
谁听见?
医生。
我反对。我完全不同意她的说法,我说,医生有什么可怕的,医生是给我们治病,是救我们的。
那女名字说,但是我没有病,他要是治我的话,我就被治出病来了。
瞧,这就是典型的精神病人,明明有病,偏不承认,越不承认,病就越重,这个女名字,年纪轻轻,病得真不轻。
这一刻我的感觉好多了,居然有一个熟人比我病得还重,我兴奋起来,我去撩她,我说,你没有病,你怎么住进来了?
那女名字说,我是假冒精神病人混进来的,我进来就是为了找你求教、求助、求关爱。
我“扑哧”一声笑出来,向一个精神病人求关爱,她可真有创新意识,不过你们别以为我会相信她,才不,我只是有耐心地让她尽兴地表演,看她往下再怎么胡诌。
她果然继续胡言乱语说,我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,能够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,我现在站在这里,请你看看我,我到底是死的,还是活的?我到底是有的,还是无的?
我说,我看不出来,医生让我吃药了,我一吃药,就什么也看不出来了。
那女名字生起气来,不过她就算生气也显得蛮好看的,她说,我就知道,医生果然不是好东西,你能不能不听医生的话,能不能不吃药呢?
她真是病得很厉害。
我们这里的病人,什么都敢说,就是不敢说医生不是好东西,即使病得再厉害,也不敢说不吃药,她如此胆大妄为,倒让我有所警觉了,我怀疑她是医生派来的奸细,来试探我对治疗的态度,我可不能被她探了去,我得赶紧变被动为主动,所以我主动说,医生的话不能不听,药不能不吃,没有医生没有药,我就会、我就会变得不正常。
那女名字着急说,我不要你正常,我就是要你不正常。
瞧,她就是这么自私。
我都不想理睬她了,可是她不肯放过我,她两只大大的眼睛死死地盯住我,我又被她诱惑了,我说,你要问的这个人,就是你自己哎,难道你不知道自己是有的还是无的?
那女名字说,可是我说了不管用呀,我说我是有的,人家不信,我说我是没有的,人家也不信,我说我死了,人家不信,我说我没死,人家也不信,你让我怎么给自己一个交代——所以求你了,你就行行好,停一停药,替我找一找我吧。
起先我还一直提醒自己,她虽然可怜巴巴,但我必须硬起心肠,毫不动摇,我说,我不能不吃药,我是一个有责任心的病人,就因为我一次没有吃药,就把小村主任的事业给毁了,如果我一直不吃药,我得把多少人给害了——可是后来我看到那女名字几乎绝望的眼神,我的心肠又软了,我又多嘴说,其实,有的,或者没有的,你非得弄清楚吗?
女名字执着地说,当然要弄清楚,否则我算是什么呢?
她既然如此固执,我也得想点办法了,我灵机一动,我有主意了,我立刻兴奋不已地说,哎呀呀,我终于认出来了,你就是我失散多年的女友,你就是我朝思暮想的女友,你就是我患难与共的女友啊!
她大惊大喜,扑上来亲了我一嘴,然后她拍着自己的胸口说,吓死我了,吓死我了,我以为我不是我自己呢,现在我终于可以放心了,我找到我自己了。
她满心欢喜,高高兴兴准备走了。临走之前,她还关心我,对我说,你好好治疗,我在外面等你出来。
我窃笑。她只是存在于我的幻想中,她还当真了。
再说了,进了这个地方,她走得了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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评论
小说人物塑造与小说语言的拿捏
——读范小青《最浪漫的事》

余一鸣
晓澜嘱我写一个评论,我以为是听错了,后来说是约我评论小青老师的短篇小说新作,我赶紧说,这就找对人了,我写。小青老师的短篇,常给读者带来惊喜,给同行带来惊讶,这几年,我一直是她短篇小说的忠实读者。虽然不能像评论家那样写出长篇大论,但作为同行和学生,我想谈一点自己的阅读感受。
“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,就是和我爱的人一起躺在坟墓里。因为那样我们就永远不会分开了。你们已经听出来了。我有病。”
这是小说《最浪漫的事》的开头,说实话,我觉得这话放在我们年轻时期,真听不出人物有什么病。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,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,是浪漫的誓约;梁山伯与祝英台,合葬一穴化彩蝶,是爱情经典。问题是时代变了,人们的价值观念变了。一个人疯没疯,不是说他的理念对错,而是比照大多数人的世界观,大多数人都那样说,你却这样说,他们就认为你“有病”。从你的价值观出发,本着个性的眼光看世界,不被大众认同,你要么是哲人艺术家之类,要么就只能是“有病”。用一个疯子、痴人、狂人的口吻叙述故事,这样的小说我们读得太多了,作者的方便之处不言而喻。但是,疯狂各有不同。《最浪漫的事》的“我”,这个人物的特点是学舌,“别人怎么说,我就怎么说。”这是安全稳妥的生活守则,是重新做人后的生存经验。这样的人物在生活中比比皆是,官场中这种人唯上是命、官运亨通,学术界这种人不冒进不偏激,有好处时见者有份。这个“我”本来是不属此类,有过“胡思乱想”,一不小心“忘了吃药”,还会露出狐狸尾巴,说出自己的所思所想,小说情节因此才有了波澜曲折。
即使这样一位病人,貌似痴狂,其实内心也尊重清规戒律,脑袋撞痛后也懂得屋檐下必须低头,所以,他学舌自保,认同吃药的必要性,并且得意自己比“女名字”更像正常人,并以不吃药人的思维嘲笑“女名字”,“她只是存在于我的幻想中,她还当真了。再说了,进了这个地方,她走得了吗”,结尾这几句不是五十步笑百步的问题,而是他被改造后立场与角色改变了。悲哀的是,不吃药的人们心中根本没有清规戒律,没有道德底线,这是“吃药的人”永远追赶不上的无畏。
“农民真想得开。”
“农民真会想办法。”
“他们不仅敢骗政府,还敢骗阎王爷。”
在“我”心中,政府伟大光荣神圣,阎王爷执掌生杀大权,从没想过冒犯亵渎,没病的村民们当然也知道这些,但被利益所驱,他们胆大包天,冒天下之大不韪。关键问题是,他们团结一心,无须使眼色就心有灵犀,村主任坦然承认,“政府哪有这么好骗,政府不是上当受骗,他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啦,假装受骗啦”,这是一盘合谋的棋局,下棋的没有输家,输家是傻了眼的看客。试想一想,现实世界中许多官商勾结的实例,许多见不得阳光的贪污腐败大手笔,往往是常人想都想不到的情节,远远超越了观众的想象力。
从小说的构架来说,“我”不仅是故事叙述者,同时也是参与者,更是不吃药的那些人鲜明的反衬人物。谁是真正的病人,是村主任和村民们,是苟且贪便宜的家人,是没有出场的睁只眼闭只眼的一些政府官员。他们病因是什么?金钱,为金钱而疯狂。范小青说过,对于现实,无论我们有多不满,我们都无法毁灭它,甚至都无法击碎它;当然也绝不是与它握手言和、共赴温柔之乡。《最浪漫的事》一点也不浪漫,小说以一种反讽的姿态表达了作者的不苟同立场。
小青老师的小说语言一直受到业内好评,评论家汪政曾多次在我面前称赞她的小说语言,明月清风,行云流水。她自己也曾说过,不管是网络文学还是传统文学,最重要的一定是语言,文学是语言文字的艺术。每个人的文笔都是慢慢打磨出来的。我写作这么多年来,一直关注和学习她的小说语言。苏州出小说家,而且小说家都讲究语言的个性美,陆文夫是苏州作家的代表人物,他的小说语言有一些苏州味,但他毕竟不是土生土长的苏州人。我曾经寄希望于范小青,在20世纪八、九十年代,她的作品明显加入了苏州方言元素,她是苏州人,苏州方言属于吴语,相比较上海、常州、无锡的吴语,苏州话尤其软糯柔美,明媚清爽,适合叙事和抒情。但渐渐地,她的小说语言却淘洗掉了苏州腔调,走向了明净和脱俗。我有些不解,后来我写小说做过尝试,我的老家也是吴语区,古吴语,由于交通闭塞语言演进迟缓,保留了许多特殊的词汇,我有意识在小说中使用家乡话,结果老家读者都说好,编辑说看不懂,行不通。我放弃了这种尝试,也理解了范小青语言上的打磨方向,她是摒弃了外在,汲取了内髓。在《最浪漫的事》一文中,作者的语言一如既往干净利落,可以说无字可增,也无字可减。
前几年,金宇澄老师的吴语小说《繁花》大行,令我大为惊讶,这应该是另一种思路,当另外讨论。
前面说过,我是小青老师的学生,此话并非诳语。三十多年前,我考取江苏师范学院中文系,我读大一,她读大四,那是一个文学的黄金时代,她因为当时在《上海文学》发表了小说处女作,在校园内声名鹊起,成为所有男生的偶像。当时的小青同学长发飘飘,美目流转,好像还是校园内最早穿牛仔裤的那一拨潮女,令诸多师兄魂不守身。直到她与体育系大帅哥公开了恋情,师兄们才望峰息心。小青同学留校中文系,我读大四,她自然就成了我的老师。毕业分配我回了老家,没有放弃写作,一直学习她的小说作品,更应该称她为老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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